第26章 山雨将倾

他用的是精美绝伦的琉璃彩刀,刀势霸道绝伦,却无高手间一对一的骄傲执念,与苏梦枕配合默契之下,不过五招,便砍伤了厉愁。

除却刀伤,苏公子带给厉愁的伤势也并不算轻,但以快打快、刀剑相交、掌力比拼之下,苏公子也受了不轻的内伤。这伤势又带动了他体内原本就有的冗疾,在夜间越发折磨他,频繁呛咳,无法入睡。

孟良宵来到青楼中的议事厅里,便看见了坐在上座、脸色青白的苏梦枕。苏公子因着小侯爷内力压制、赠送良药而红润了没几天的脸色重归苍白,两颊发红,腮边隐现蓝紫,一副抱恙在身、十分疲惫的模样。

孟良宵忍不住皱了皱眉头。苏梦枕不是情绪外露的人,也不是那种会在明面上对年轻的兄弟百般呵护的兄长,但他外冷内热,感情真挚内敛,总会于不经意间照拂年龄尚小的孟良宵。人与人交往,最重最难便在于将心比心,苏公子以兄长身份关切他,孟良宵自然也忧心他缠结繁复的病灶。

苏梦枕见他和杨无邪来了,也是点点头示意他们坐下。又等了不到盏茶功夫,有资格在这里开会的众人便都到齐了。

人来了,苏梦枕便说话了,只是却并没有提及昨天遇袭之事。

苏公子神色平静,口中说出的话却骇人,“六个分舵四百多个兄弟,这损失实在不小。”他一出口,便提到了楼里出了叛徒之事。苏公子一向秉持“用人不疑”的原则,从不怀疑楼中兄弟,奈何名利动人,权势诱人,任何地方都不缺少叛徒。

四无之一的花无错很是叹了口气。他内力强劲,说话时声音也嗡嗡作响,他只道:“古董一向胆小懦弱,听闻他年轻时吃够了没钱的苦头,霍休找上他,以钱财诱之,他会叛,也不足为奇。”他提及“古董”,脸色阴沉,绝不像话语中一样似是在为他的行径找寻借口。

只听苏梦枕极为平静地道:“古董向来没什么胆色,却胜在义气,不过这回倒是我看走了眼,他的胆子比我想象中大些,义气却没我料想中那样足。”

孟良宵在一旁听着。

自从用郑中神的身份加入风雨楼后,苏梦枕便让他住在白楼,给了他随意翻阅白楼卷宗的权限,又命杨无邪给他详细讲解了江湖里的各支势力、各位豪杰,好叫他在外时不至于杀错了人。所以他此时虽不敢说对一切了如指掌,但对于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里的纠葛却还是能说出一二的。

古董正是四无之一的余无语,他四人并沃夫子、茶花在金风细雨楼建立之初便跟随老楼主,后又陆续成为苏公子心腹,在金风细雨楼的实际地位还在楼中五神煞之上。余无语勾结青衣楼楼主霍休,背叛楼子改投六分半堂,更是用六个分舵四百余人的人头当做投名状,想必苏梦枕此刻定然痛心。

想到这儿,孟良宵又去看苏梦枕的脸色。

只见这位病恹恹的公子似是丝毫不曾动怒,只是一双眼睛却更傲更寒。他的目光本就令人不敢逼视,此刻瞧上去倒更像是能够将与之对视的人燃成一抹灰烬、冻成一块坚冰。

苏梦枕不曾瞒他,是以孟良宵已经知道,六分半堂的堂主雷媚便是金风细雨楼中的郭东神。孟良宵虽然自信老人庄里定然没有其他势力派来的探子,却也知晓,不是所有地方都和家中一样,能做到上下协力、主仆齐心的。他也问过苏梦枕,既然六分半堂有楼子的卧底,那楼里又是否会有六分半堂的钉子呢?

苏梦枕却说:“我永远不会怀疑我的兄弟。”

类似的话,孟良宵听许多人说过。上位者总爱以此当做表彰,好叫底下的弟兄们感念于首脑的信重,往往更会心潮澎湃。在以后刀口舔血的日子里,更加鞍前马后、唯命是从。因此这样的话术,往往都是基于想要得到忠诚而做出的口头奖励。

但苏梦枕却不是,他言行一致,真真正正能做到永不怀疑、大胆任用,让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发挥出最大的作用。即使被人背叛,在此之前亦是绝不怀疑。他并非平易近人,让手下能够与他打成一片的首领,他孤傲却不倨傲,也格外珍惜兄弟情义,功夫高、志向高、品性高,同样令人敬重。

将擒拿古董的任务交付给了花无错,苏梦枕与杨无邪师无愧又讨论了片刻,便即刻下令散会。孟良宵在会议上一言未发,到了会议结束,便也准备离去。

只是他还没走,便被苏梦枕叫住了。

四下只余他们两人,苏公子紧绷的面容上忽而涌现了一股深沉的疲惫。他长叹一声,“我的确没料到,古董会背叛兄弟。”

余无语是楼内元老,他的心腹,一朝卖楼求荣,他又怎会无动于衷?

孟良宵不会安慰人,况且他也不觉得自己这位身为武林霸主的结义大哥需要安慰,于是沉默不语,等待他说出真正的目的。果然,苏梦枕很快便收敛了情绪,望向孟良宵,对他道:“你跟我来。”

他们二人很快来到了青楼的内庭里。得楼主令后,本就冷清的内庭已经不见往来人员。苏梦枕站在孟良宵对面,冲他道:“让我看看你的刀。”

他话音刚落,孟良宵的刀便自袖中滑入手中,刹那间竟一刀斩出,劈向了苏梦枕。刀已挥出,彩色流光方才完全显现,折射在地面上,像是一弧被划破了的虹桥。

与这溢彩宝刀刀刃相抵的,赫然便是一把凄艳绯红、同样精美绝伦的红袖刀。

孟良宵知道,苏梦枕信任兄弟,从不对兄弟出刀。以往孟良宵想要看看他的刀,便多要挑在他动手之际,才能欣赏到红袖刀出的风华。此刻苏梦枕要看他的刀,却并非是要看这柄宝刀,而是要看他孟良宵的刀法、孟良宵的刀。他的刀一挥出,便霸道刚猛,不留余势,虽与他本身俊秀少年的形象极不相符,与他如今郑中神平凡阳光的外在亦不相合,却实在符合他的真实性格。

但这似挟风雷依气的一刀却被苏梦枕挡了下来。

刀招散发刀气,灌注孟良宵雄厚中正却又暴烈的内力,使得苏梦枕的脸色越发苍白,但他举手投足间,已是挥劈卷砍出四刀,使得孟小侯爷不得不极力回防。

一道红影笼在孟良宵头顶,他举手挡住,便听苏梦枕问道:“你为什么迟疑?”孟良宵侧身滑步,避开这灵巧一招,收刀回袖,不去说话,只冷冷看着他。

“我的刀轻捷灵巧,你的刀霸气浑然,你既将我的刀法习成了这般模样,便合该胸臆畅快,理当更胜往昔,为什么又要迟疑?”见他收招,苏梦枕却不理睬,反而一刀照头劈下,孟良宵犹如未觉,这刀便堪堪停在孟小侯爷天灵盖上方寸之处,削落了小侯爷的几根黑发。

不待他回答,苏公子又道:“出刀也好,做事也罢,最忌走在中间,摇摆不定。你既要杀人,便干脆去杀,若不杀人,就不要妄动杀念。似你这般动了杀心,又因一时情绪处处留手,便是软弱。若非你功夫够高,身份特殊,早已死了无数次。”

苏梦枕说完,也收了刀,拢在袖中的手指不禁摩挲起了刀身。他绝非奉承讨好之辈,说起话来也并不好听,虽然因着风雨楼对官场权贵之间渗透力不强,应对权臣时往往笑脸相迎,避免横生枝节,但此刻应对起这位贵中之贵、重中之重的孟小侯爷却丝毫也不客气。

因为他实在已将对方当做了自己的兄弟。他不愿意欺骗兄弟,不愿叫对方沉浸在自己很强、自己无往不胜的美梦当中。

苏梦枕遭亲信背叛,身负内伤,更决定不日便率亲信诛灭叛徒。照理说他现在应当好好保重,无论是吃药还是休息,哪怕什么也不做,也比动武要好得多。

可他还是选择出刀,因为他已发现了孟小侯爷最大的缺点。

孟良宵初听便很不服气——却不是因为苏梦枕说得不对,而是因为自他记事以来,从来没有一个人敢这样指出他的错误、指责他的不足。但他又知道苏梦枕说得很对——以他的功夫,昨日里若非留情,定能将厉愁带回金风细雨楼,以他的本领,也不会在上月伏击青衣楼时放走了几条漏网之鱼。

于是他忍不住替自己辩解道:“是人就会出错,你又怎知我不会改?再说,你信任手下兄弟却屡遭背叛,还不是……”

他话未说完,便被苏梦枕打断,只见苏公子傲寒双目中两点鬼火紧紧盯着他,沉声问道:“你觉得我错了?”孟良宵抿了抿嘴唇,心中暗恨苏梦枕不给自己留面子,但出口的话却不免软了下来,“自然不是。”

既然退了一步,再退便不似头一步这样艰难了,孟良宵不肯低头,与他对视,“你信任别人,以才取人,别人却背叛你,自然是别人的错,是别人辜负了你的信任、配不上你的情谊,既如此,付诸信任的你又有什么错?若你不是这样的人,我又怎会让你当我的兄弟。”

苏梦枕微怔,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,心里却难免又觉得,他定然会这样说。于是轻叹一声,脸上的表情也温和起来,挥挥手示意孟良宵来到自己身边,见他乖乖照做,才直白说道:“孟小侯爷不会有危险,郑中神则不然。你既决心闯荡江湖,便要遵守江湖的规矩,若你不能果决,我宁可你回侯府里,回庄子里,让你的长辈看顾你,也不要你留下来帮我。”

孟良宵有些不忿他轻视自己,却也不得不承认,自己心里的那丝别扭气恼早被他这句话说得消失无踪。他总是被人众星捧月百般讨好的那一个,并不爱听所谓的“大实话”,可此时说话的人变成了他内心实则十分信服敬仰的结义大哥,他竟不觉得被冒犯。

于是他有些尴尬地伸手摸了摸脸颊,嘴里却不肯认输,只说道:“我留手也只是因为觉得对方并不该死,又有些见猎心喜想要多看看他的功夫路数……况且你又不是我,又不知道我究竟有多强,如果你有了我这样的实力,恐怕比我还要不小心的。”

苏梦枕不肯和他斗嘴,只是微笑着说:“我的确不知道你有多强,或许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厉害得多,那你又是否愿意听我的话呢?”

孟良宵垂头丧气地叹了口气,老老实实道:“听的。”

一句话说出,他反倒觉得方才闹别扭的自己有些幼稚可笑了,于是大大方方地瞪了苏楼主一眼,试图扳回一城,“楼主杀敌,永远在前,红影刀光身先士卒,做手下的也不是不担心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