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口棺材一直摆到现在?”
“应该吧。”赵警官点头,“我去看过几次,劝她收了,她不听。后来我调走了,就不知道了。”
告别赵警官,我有了更多的疑问。如果周建国还活着,周老太摆棺材引魂,岂不是咒儿子死?如果周建国死了,为什么不闭棺下葬?
除非...她知道儿子死了,但尸体没找到,不能下葬,所以用这种方式“安置”?
但棺盖为什么一直开着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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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次去周老太家,我决定问清楚。
这次是周日下午,我带了自己包的饺子。北方人,包饺子是表达亲近的方式。
周老太看到饺子,表情柔和了一些。她煮了水,我们就在堂屋里,围着棺材吃饺子。
气氛诡异,但我尽量自然。
“周奶奶,您包的饺子肯定比我好吃。”
“建国最爱吃我包的饺子。”她看着儿子的照片,“韭菜猪肉馅,他一顿能吃三十个。”
“他一定是个孝顺儿子。”
“孝顺...”她眼神黯淡,“是我对不起他。”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
她沉默了很久,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“他爸死的那天,我在场。”她突然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意外,是建国推的。”
我筷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他爸喝多了,又打我。建国护着我,他爸就连他一起打。打着打着,到了河边...”周老太闭上眼睛,“他爸脚下一滑,掉进河里。建国想去拉,但没拉住。有人说看见建国推了一把,但我知道,他没有。他只是...没拉住。”
“那为什么...”
“因为建国自己相信他推了。”周老太流泪,“他觉得如果自己动作快点,就能拉住。他觉得是自己害死了父亲。从那以后,他就变了。不说话,不笑,整天发呆。失踪前那晚,他说:‘妈,我该走了。’我以为他是说回厂里宿舍,没想到...”
她泣不成声。
我递上纸巾,等她平静。
“所以您摆棺材,是为了...”
“为了让他回家。”周老太擦干眼泪,“我知道他死了。不是淹死,是...愧疚死的。他的魂飘在外头,找不到回家的路。我得给他指路,等他回来,躺进棺材,我亲自给他盖棺,送他走。这样他才能安息。”
“但棺盖为什么一直开着?”
“因为魂还没回来。”她看着棺材,“我每天上香,跟他说话,告诉他路怎么走。但三十八年了,他还是没找到。也许...也许他不想回来,不想原谅自己。”
这一刻,我理解了。这不是迷信,不是一个疯老太的偏执。这是一个母亲,用自己唯一懂得的方式,试图安抚儿子不安的灵魂。
但这样等下去,真的有用吗?
“周奶奶,如果...如果周建国的魂一直不回来呢?”
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她坚定地说,“等到我死。死了我也在这等,等他回来。”
我被震撼了。那种执念,超越了生死,超越了时间。
离开时,周老太说:“小陈,谢谢你听我说这些。你是第一个愿意听的人。”
“周奶奶,我能帮您做什么吗?”
她想了想:“如果你真想帮我...去河边看看。建国最喜欢去的那段河,东边,有棵大柳树。有时候我觉得,他还在那儿。”
我答应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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幸福里东边的河已经干涸了大半,因为上游建了水坝。只有雨季时才有水。现在是旱季,河床裸露,长满杂草。
我找到了那棵大柳树,很大,很老,树干要两人合抱。树下有块大石头,光滑,应该是常有人坐。
我在石头上坐下,想象三十八年前,一个二十五岁的青年坐在这里,内心充满愧疚和痛苦,最终决定离开,或者...结束。
夕阳西下,河床染上金色。风吹过柳枝,沙沙作响。
突然,我感到一阵寒意。不是天气冷,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寒意。
我听到水声。但河里没有水。
转头看,干涸的河床上,出现了一摊水,正在慢慢扩大。水很浑浊,像泥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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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从水里伸出一只手。
苍白,浮肿,指甲缝里塞满淤泥。
我猛地站起来,心脏狂跳。幻觉?还是...
手慢慢缩回水里。水面恢复平静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但我确定看到了。那不是幻觉。
我逃也似的离开河边,回到车上,手还在抖。
冷静下来后,我告诉自己:可能是光线造成的错觉,可能是心理作用。但内心深处,我知道不是。
那天晚上,噩梦更严重了。
我梦见自己站在河边,周建国从水里走出来,浑身湿透,滴着水。他走到我面前,说:“帮我。”
“怎么帮?”
“让我妈...放手。”
然后我醒了,发现枕头是湿的,有河水的腥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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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开始调查周建国失踪那天的具体细节。通过老档案,我找到了当时和他一起喝酒的朋友之一,现在还在本市的刘建国(和周建国同名不同姓)。
刘建国六十多岁了,开个小卖部。听到周建国的名字,他叹了口气。
“建国啊...可惜了。”
“刘叔,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
“其实我们也没喝多少。”刘建国回忆,“就三瓶啤酒。建国心情不好,说他爸的事。我们劝他想开点,意外就是意外。但他一直说‘是我害的’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说要回家,就自己走了。我们看他走得稳,就没送。”刘建国点了支烟,“第二天听说他没回家,我们都慌了。去找,没找到。河也捞了,没尸体。”
“您觉得他可能去哪了?”
“两种可能。”刘建国吐了口烟,“第一,真掉河里了,但尸体被水草缠住,或者冲远了。第二...”
他压低声音:“他可能去了‘那边’。”
“哪边?”
“河对岸,以前有个小庙,供河神的。”刘建国说,“建国信这个。他说过,如果真觉得自己有罪,就去求河神原谅。我怀疑他那天晚上去了庙里,然后...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”
河神庙?我从没听说过。
“庙还在吗?”
“早拆了,八八年发大水冲垮了。”刘建国说,“但地基可能还在。你要去看?”
我点头。
刘建国带我去了河边。河对岸现在是荒地,长满芦苇。在芦苇深处,确实有几块残破的石基,还有半个石香炉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刘建国说,“建国小时候常来,说这里清静。”
我在废墟中寻找,突然踢到什么东西。扒开泥土,是一个生锈的铁盒子。
打开,里面有几样东西:一个工作证(周建国,纺织厂),一张黑白照片(周老太年轻时的单人照),还有一封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,字迹模糊,但能辨认:
“妈,我走了。我去找爸,当面说对不起。如果回不来,别等我。您好好活着。儿 建国 1985.7.15”
是遗书。周建国果然是要自杀。
但为什么尸体没找到?
刘建国看完信,脸色苍白:“他...他真是来自杀的。但尸体呢?”
“也许被河水冲走了。”
“不对。”刘建国摇头,“那天晚上没下雨,河水很浅。就算跳河,尸体也应该在附近。”
我们又在周围找了找,一无所获。
离开时,刘建国说:“小陈,有件事...我不知道该不该说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建国失踪后大概一个月,我梦见他了。”刘建国声音颤抖,“他站在河里,水到他胸口,对我说:‘告诉我妈,我回不去了。路被堵住了。’”
“路被堵住了?”
“嗯。我问什么路,他说:‘回家的路。’然后就沉下去了。”
路被堵住了...棺材开着盖,就是为了给魂指路。如果路被堵了,魂就回不来。
那么,是什么堵住了路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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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信带给周老太。她看完,很平静,像早就知道。
“这信我见过。”她说。
“您见过?”
“建国失踪后第三天,我在他枕头下发现的。”周老太抚摸着信纸,“但我不信。我儿子不会自杀,他只是...迷路了。”
“周奶奶,这封信说明——”
“说明他想死。”周老太打断我,“但没死成。或者说,死了,但魂被困住了。所以回不来。”
她比我想象的清醒。她一直知道儿子可能死了,但不愿接受。或者说,她接受死亡,但不接受“魂不能安息”。
“路被堵住了。”我说,“刘叔梦见建国这么说。”
周老太身体一震:“路...”
“您知道是什么意思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,然后指着棺材:“你看棺材下面。”
我蹲下看。棺材底部,压着什么东西。很薄,像是纸。
“那是我请人写的路引。”周老太说,“写着建国的名字、生辰、住址,还有回家的路线。压在棺材下,给他指路。”
“但为什么路还会被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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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老太眼神闪烁:“因为...有东西挡在路上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她不回答,只是摇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