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打墙。这个念头冒出来,苏文感到脊背发凉。他在原地转了一圈,前后都是无尽的回廊,月光均匀洒下,四周寂静无声,只有怀表的滴答声。
滴答,滴答,滴答。
苏文举起怀表,表盘上的指针依然停在三点十四分。他用力摇晃,指针不动。上发条,表冠转不动。这块表好像凝固在了这个时间。
三点十四分。有什么特殊含义吗?祖父去世的时间?不对,堂叔说祖父是上午去世的。那是某个事件发生的时间?
苏文继续往前走,这次他数着自己的步数。一步,两步,三步......数到第一百步时,他看到了变化:前方回廊的转角处,多了一面镜子。
是一面落地铜镜,和他书房里那面很像,但更大,有等人高。镜框雕刻着繁复的纹样,镜面在月光下泛着幽光。
他走到镜子前,镜子里映出他的身影:穿着睡衣,头发凌乱,手里握着怀表,脸上是困惑和恐惧。但下一秒,镜中的影像开始变化。
他的衣服变成了长衫,头发梳成了发髻,手里拿着的不是怀表,而是一卷书。面容也变了,年轻了些,眉宇间有几分像祖父年轻时的照片。
镜中人对他微微一笑,开口说话,声音却从苏文身后传来: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苏文猛地转身。回廊里空无一人。再转回镜子,镜中人还在那里,但已经恢复了苏文原本的样子。
“谁?谁在说话?”苏文对着空气问。
“我。”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“我是苏世昌,你的祖父。也不全是。我是他留在这里的一部分。”
“留在这里?这是什么地方?”
“这是时间的夹缝,记忆的回廊。”声音说,“六十年前,我父亲——也就是你曾祖父——用一面镜子和一块表,创造了这个地方。他把一些东西封存在这里,一些他不愿意让世人知道的东西。”
苏文想起祖父日记里的话:“父亲,你错了,有些东西不是时间能抹去的。”
“曾祖父封存了什么?”
“他自己。”声音说,“或者说,他的另一面。来吧,走到回廊尽头,你会明白的。”
镜子里的影像突然伸出手,指向回廊深处。苏文顺着方向看去,那里原本是庭院的地方,现在出现了一扇门,门内亮着烛光。
他走向那扇门。门内是一个房间,布置得像书房,但更古旧。一个穿着长衫的老人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他。老人头发花白,身形消瘦。
“曾祖父?”苏文轻声问。
老人缓缓转过身。苏文倒吸一口凉气——老人的脸,和祖父苏世昌有七分像,但更严肃,眼神更锐利。他手里拿着一面铜镜,正是苏文书房里的那面。
“你不是世昌。”老人开口,声音沙哑,“你是他的孙子?”
“我是苏文,苏世昌的孙子。”
老人点点头,放下镜子:“六十年了,终于有人进来。世昌还好吗?”
“爷爷......上个月去世了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脸上掠过一丝悲哀:“他还是走了。也好,也好,解脱了。”
“您是谁?为什么在这里?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”
“我是苏慎行,你的曾祖父。”老人站起身,走到窗边——窗外是回廊和庭院,但景色又变了,现在是白天,阳光明媚,“这个地方,是我用祖传的镜法和时器创造的‘永昼园’。在这里,时间是静止的,或者说是循环的。我被困在这里,已经六十年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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苏文脑子飞快转动:“您不是自然死亡的?祖父日记里说......”
“说我被囚禁在这里?”苏慎行苦笑,“没错,是我自己囚禁了自己。六十年前,我犯了一个错误,一个无法挽回的错误。为了赎罪,也为了不让那个错误影响子孙,我把自己封存在这里。世昌知道这件事,他答应帮我保守秘密,直到......直到时机成熟。”
“什么错误?”
苏慎行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指了指桌上的另一件东西——那是一本厚厚的账本,封面已经破损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苏文翻开账本。里面记录的不是钱财往来,而是一笔笔“交易”:某年某月某日,与某某人达成协议,以某某条件换取某某结果。字迹工整,但内容触目惊心——
“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初五,与李姓商人交易,助其获得城东铺面,换取其女十年阳寿。”
“民国二十八年七月中元,与王姓乡绅交易,助其子中举,换取其家族风水宝地气运。”
“民国二十九年腊月......”
苏文越看心越沉:“这是......什么?”
“这是苏家真正的祖业。”苏慎行的声音很平静,“我们苏家,从明朝开始,就是‘中间人’。介于阴阳之间,帮人达成愿望,收取代价。镜子照出人心欲望,怀表计量代价时间。到我这一代,已经是第十二代了。”
苏文想起怀表上的复杂图案,铜镜背面的八卦纹:“所以这些都是......法器?”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苏慎行点头,“但这一行有规矩:不可贪,不可偏,不可逾界。我父亲——你高祖父——临终前叮嘱我,苏家积累了太多阴债,到我这一代必须收手,否则必有灾祸。我答应了,也确实收手了十几年。直到...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眼中闪过痛苦:“直到民国三十一年,平安县大旱,庄稼绝收,瘟疫横行。我妻子,也就是你曾祖母,染病卧床。郎中都说没救了。我看着她一天天衰弱,心如刀割。最后,我违背了誓言,动用了镜子和怀表。”
“您做了什么交易?”
苏慎行闭上眼睛:“我用苏家未来三代的气运,换她十年阳寿。”
苏文愣住了。
“交易达成了。”苏慎行继续说,“你曾祖母的病奇迹般好转,又活了十年,直到1952年才去世。但那之后,苏家就开始走下坡路:我父亲留下的田产莫名其妙失火;我弟弟出门经商遇匪,下落不明;我自己投资失败,欠下巨债。更可怕的是,我发现镜子里的世界开始影响现实——那些我们收取的‘代价’,那些被剥夺的阳寿、气运,并没有消失,而是积聚在镜中,形成了这个‘永昼园’。它们想要出去,想要回到原主身上,或者找到新的宿主。”
“所以您把自己囚禁在这里,镇压它们?”
“镇压,也是赎罪。”苏慎行睁开眼,“我用自己作为阵眼,用镜子和怀表作为阵器,创造了这个循环空间。只要我在这里,那些‘代价’就无法逃逸。但同时,我也无法离开。我的时间停在了进来的那一刻——民国三十八年,1949年,三点十四分。”
三点十四分。苏文看向手中的怀表,指针依然停在这个时间。
“那祖父他...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