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刺刀就要刺中,苏婉容突然挡在他面前。刺刀穿过她的身体,就像穿过空气。她一挥衣袖,日本军官像被大风吹起,摔出老远。
“在这里,活人斗不过死人。”苏婉容拉着陈子安就跑,“但死人之间,就看谁的执念更深了。”
他们跑进一条小巷。巷子很深,两边是高墙,墙上爬满枯藤。巷底有一家小店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写着“忘忧茶馆”。
苏婉容推门进去。茶馆里很安静,只有三两个客人在喝茶。掌柜的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,正在拨算盘。
“苏小姐,又来了。”掌柜抬起头,“还是老位置?”
苏婉容点头,带着陈子安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“这里是鬼市里相对安全的地方。”她解释,“掌柜生前是个读书人,最重规矩。在他店里,不能动武,不能强买强卖。”
陈子安惊魂未定:“刚才那些日本兵...”
“是江城大屠杀时死的。”苏婉容说,“他们罪孽深重,入不了轮回,只能年年在鬼市游荡,重复生前的暴行。”
茶上来了。是碧螺春,茶香袅袅。陈子安喝了一口,竟是温的。
“活人也能喝鬼市的茶?”
“能喝,但别多喝。”苏婉容说,“喝多了,就会留恋这里,不想回阳间了。”
陈子安放下茶杯:“你刚才说,你在等一个人。他叫什么名字?长什么样?”
“他叫沈文渊,江城沈家的三少爷。”苏婉容眼中泛起回忆的光,“那年他二十二岁,我十九岁。我们在省城读书时认识,他学医,我学文。他说抗战胜利就娶我,但江城沦陷得太快...”
她从怀中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。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,男的穿中山装,英俊儒雅;女的穿旗袍,温婉秀丽。两人并肩站在一株梅树下,笑得很甜。
“这是他留给我的唯一一张合影。”苏婉容轻声说,“那晚我们说好,在城西老码头见面,一起坐船去重庆。我等到天亮,他没来。后来听说,沈家全家都被日本人杀了...”
陈子安看着照片,突然觉得照片上的男子有些眼熟。他想起报社资料室里,有一批抗战时期的档案,其中好像有沈家的记录。
“也许...我可以帮你查查。”他说,“我是记者,能接触到一些档案。”
苏婉容眼睛一亮:“真的?”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陈子安说,“今晚过后,你要告诉我怎么离开鬼市。我还要回阳间送稿子。”
“天亮前,跟着我的灯笼走就行。”苏婉容说,“但你要记住,鬼市里看到的一切,听到的一切,都不能告诉阳间的人。否则...”
“否则怎样?”
“否则你会被鬼市记住。”苏婉容严肃地说,“下次小年夜,不管你愿不愿意,都会再被拉进来。而且一次比一次难离开。”
陈子安打了个寒颤。他看看窗外,雪还在下,鬼市依然热闹。摊位的灯笼在风雪中摇曳,像一只只诡异的眼睛。
“我们什么时候能走?”
“鸡鸣三遍,鬼市关闭。”苏婉容说,“现在是子时,还有三个时辰。”
三个时辰,六小时。陈子安看看怀表,表针停在了十点——他进入鬼市的时间。
“这里的时光是静止的。”掌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“活人带来的计时器,到了这里都会停。等你们离开,才会重新走动。”
“那我们要怎么知道时间?”
“听鸡鸣。”掌柜说,“鬼市里没有鸡,但阳间的鸡鸣能传进来。鸡鸣一遍,鬼市开始收摊;鸡鸣二遍,客人陆续离开;鸡鸣三遍,鬼市关闭,留下的就永远留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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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子安感到一阵恐慌。如果错过鸡鸣,他会不会永远困在这里?
“别担心。”苏婉容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我会带你出去的。但在这之前,你能不能陪我去一个地方?”
“哪里?”
“沈家老宅。”苏婉容说,“就在鬼市深处。我想去看看,也许...能等到他。”
陈子安犹豫了。深入鬼市,风险更大。但他看着苏婉容哀求的眼神,想起她为他挡刀的情景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“好吧。但天亮前一定要出来。”
两人离开茶馆,重新走进集市。越往深处走,摊位越少,行人越稀疏。灯笼的光也变暗了,像是电力不足。
终于,他们来到一栋老宅前。宅子很气派,青砖灰瓦,雕梁画栋,但已经破败不堪。门楣上挂着一块匾,字迹模糊,勉强能认出是“沈宅”二字。
大门虚掩着。苏婉容推门进去,陈子安跟在她身后。
院子里荒草丛生,积雪覆盖着断壁残垣。正屋的屋顶塌了一半,露出漆黑的房梁。只有东厢房还比较完整,窗纸上透出微弱的灯光。
“那是文渊的书房。”苏婉容轻声说,“他最爱在那里看书。”
他们走到东厢房外。透过窗纸的破洞,陈子安看到屋里确实有人——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男子,正坐在书桌前写字。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,正是照片上的沈文渊。
“文渊!”苏婉容推门进去。
男子抬起头,看到苏婉容,愣住了。他的眼神先是惊讶,然后是痛苦,最后变成了愧疚。
“婉容...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找你。”苏婉容走到他面前,“七十年前,腊月二十三,老码头。你为什么没来?”
沈文渊低下头:“那天晚上...日本兵包围了沈家。他们说父亲通敌,要全家处决。我本来想逃出去找你,但母亲病重,弟弟年幼...我不能丢下他们...”
“所以你就...”
“我们被关在沈家地窖,三天三夜。”沈文渊的声音颤抖,“没有食物,没有水。母亲先走了,接着是弟弟...最后只剩下我。日本兵以为我们都死了,放火烧了宅子。我在火中...”
他掀开衣领,脖子上有一圈焦黑的痕迹。
“我也是烧死的。魂魄困在这宅子里,年年小年夜才能出来。我去老码头找过你,但你已经...”
“我已经死了。”苏婉容泪流满面,“我在码头等到天亮,等来的是日本兵的刺刀。他们说我是抗日分子的同党...”
两人相顾无言,唯有泪千行。七十年的等待,七十年的寻找,终于在这一刻,真相大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