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切正常吗?”
“正常,一切都正常。”
“我听到你房间里有说话声。”
“是我在看电视。”男人说,声音更颤抖了。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然后:“让我进去看看。”
“没这个必要吧,真的,我在看电视……”
“让我进去。”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男人退后,让那个身影进来。陈默屏住呼吸,从衣柜门缝里看到那个“巡夜人”走进了客厅。
它确实不是正常人。身高超过两米,四肢细长得不协调,穿着黑色的制服,但制服空荡荡的,像是里面没有身体。它的脸……陈默看不清,只能看到一片阴影,但阴影中有两个红点,像是眼睛。
巡夜人在客厅里慢慢走动,环顾四周。它的动作僵硬,像提线木偶。最后,它停在卧室门口。
陈默的心脏狂跳。他能感觉到那双红点般的眼睛正盯着衣柜。
但巡夜人没有进来。它转身,走向门口。“记住规矩,王先生。夜晚不要串门,不要离开自己的房间,不要试图离开大楼。”
“我记住了。”男人低声说。
“晚安。”
门关上了。男人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陈默从衣柜里出来,扶起他。“那是什么东西?”
“巡夜人。”男人颤抖着说,“每晚都来。没人知道它是什么,从哪来。但它维持着这里的‘秩序’。”
“它说的规矩……”
“是的。夜晚不能串门,不能离开房间,不能试图离开。违反规矩的人……会消失。”男人看着陈默,“你必须回你自己的房间。402室,对吗?那是李伟的房间,现在归你了。”
“但我进不去,门锁着。”
“钥匙在门垫下面。一直都是。”男人苦笑,“李伟也这样告诉过我。他说每个房间的钥匙都在门垫下面,像是这栋楼希望我们自由进出彼此的房间,但又用规矩禁止我们这么做。”
陈默感到一阵荒谬。“这不矛盾吗?”
“这栋楼的一切都是矛盾的。”男人把陈默推向门口,“快走吧,在巡夜人回来之前。记住,晚上不要离开房间,不要开门,不管听到什么。”
陈默离开505室,回到四楼。果然,在402室的门垫下,他找到了一把铜钥匙,已经有些发绿。他打开门,走了进去。
房间和李伟姐姐描述的一样:简单的工作室布局,一张书桌,一台笔记本电脑,几书架书,一张单人床。书桌上散落着稿纸,墙上贴满了笔记和照片。
陈默打开灯,开始搜查。他需要了解李伟失踪前在做什么。
笔记本电脑没电了,充电器在桌上。陈默插上电源,开机。没有密码,直接进入桌面。桌面上只有一个文件夹,命名为“幸福里研究”。
陈默打开文件夹,里面是大量的文档、照片和录音文件。他点开一个名为“理论”的文档:
“幸福里公寓建于1992年,原址是市精神病院的一片附属建筑。1991年,精神病院发生火灾,23名患者和4名医护人员死亡。公寓建成后,第一批住户报告了各种异常现象:物品无故移动,听到不存在的声音,梦游,时间感错乱。
“1995年,公寓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翻修,原因是多名住户报告墙壁内传出敲击声和说话声。翻修期间,工人在墙壁内发现了一些物品:旧病历、病人手绘的图画、甚至一些据称是人骨的碎片。
小主,
“2003年,公寓管理公司更换,新公司对住户进行了‘清退’,据称是准备拆除重建,但最终没有实施。清退后,公寓空了半年,然后新住户陆续搬入。这些新住户中,很多人不知道公寓的历史。
“我搬进这里是为了写一本关于都市传说的书。但我发现,幸福里公寓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传说。更糟糕的是,我可能已经成为了它的一部分……”
文档在这里中断了。陈默继续查看其他文件。有公寓的平面图,显示公寓原本设计为六层,但建成了七层;有老照片,显示建设期间的地基挖掘;还有一些手绘的地图,标记着“能量异常点”和“声音来源”。
其中一个录音文件引起了陈默的注意,标签是“墙壁里的声音”。陈默戴上耳机,点击播放。
起初是沙沙的电流声,然后是一个微弱的声音,像是个女人在哼歌,旋律古怪,不成调子。接着是低语,很多人的低语,重叠在一起,听不清内容。最后,一个清晰的声音说:“放我出去……我在墙里……”
陈默感到一阵恶寒。他关掉录音,继续查看。
另一份文档记录了李伟采访其他住户的内容。其中提到了505室的王先生(名叫王建国),他的妻女在三年前“消失”;提到了403室的老太太(姓张),她已经住了二十年,声称自己是公寓的“守护者”;还提到了其他一些住户,每个人都有奇怪的经历。
最让陈默在意的是最后一份文档,创建日期是李伟失踪前两天:
“我发现了一个模式。公寓不是随机困住人的,它选择那些有强烈遗憾、秘密或恐惧的人。王建国后悔对妻女不够关心;张老太太的秘密是她曾经是精神病院的护士,火灾那天她提前下班了,她觉得如果自己在场,能救更多人;我对自己的写作生涯感到绝望,觉得永远无法写出真正有价值的作品。
“公寓以这些负面情绪为食。但最近,我感觉它在变化。它不仅仅是在‘进食’,它似乎在准备什么。墙壁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,梦境越来越真实,时间扭曲越来越严重。
“我找到了一个可能离开的方法,但需要其他人的帮助。我需要在同一时间,所有住户一起尝试离开,打破公寓的‘注意力’。但说服其他人很困难,有些人已经放弃了,有些人害怕违反规矩。
“今晚我会再试一次。如果我成功了,这份记录可能会帮助其他人。如果失败了……那么读到这里的人,小心这栋楼。它不仅仅是闹鬼,它是活着的,有意识的,而且它越来越饿了。”
文档在这里结束。
陈默靠在椅子上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如果李伟的理论是正确的,那么这栋公寓确实在以一种超自然的方式运作。而他自己,一个带着秘密和遗憾的人(他接这个委托的真正原因是他需要钱支付前妻的医疗费,而他对此感到深深的愧疚),正是公寓喜欢的“食物”。
突然,灯灭了。
不是跳闸那种突然的黑暗,而是灯光逐渐变暗,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一样。房间里陷入完全的黑暗,连窗外的月光都透不进来。
陈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,但光束只能照到一米远,之外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。更诡异的是,他听到了声音。
很多声音,从墙壁里传来:低语、哭泣、笑声、尖叫。声音重叠在一起,形成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合唱。同时,他感觉到房间在缩小——不是物理上的,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压迫感,墙壁在向他挤压过来。
鬼压床的感觉来了。陈默想动,但身体僵硬。想喊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被无形的力量按在椅子上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黑暗吞噬房间。
手机从手中滑落,手电筒的光束照向天花板。在那一瞬间,陈默看到天花板上有什么东西——不是阴影,而是某种更实质的东西,像是一张巨大的人脸,五官扭曲,正向下盯着他。
然后,他听到了敲门声。
不是巡夜人那种规律的敲门声,而是疯狂的、急促的敲门声:砰!砰!砰!像是有人在用身体撞门。
“开门!让我进来!”一个嘶哑的声音喊道,是李伟的声音,“我知道你在里面!开门!”
陈默想回答,但发不出声音。他能动的只有眼睛,而眼睛正看着门把手在转动,慢慢地,一圈,又一圈。
门开了。
门口站着一个男人,穿着皱巴巴的衬衫,头发凌乱,眼睛深陷。是李伟,或者说,是李伟的某种影像。
“你为什么在我的房间?”李伟走进来,脚步虚浮,“这是我的房间,我的研究,我的……”
他突然停下来,盯着陈默。“你能看到我?”
陈默用尽全身力气,终于挤出一个字:“……能。”
李伟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,然后是狂喜。“你能看到我!两年了,终于有人能看到我了!”
“你……死了?”陈默艰难地问。
“死了?不,我不知道。”李伟在房间里踱步,“那天晚上,我尝试离开。我召集了其他住户,我们一起下楼。但走到一楼时,门后不是街道,而是一个我从没见过的房间。房间里有一面镜子,我看向镜子,然后……我就成了这样。”
小主,
“什么样?”
“被困在这个房间里,出不去。别人看不到我,听不到我。我就像个幽灵,但又不是幽灵,因为我能触摸东西,能吃饭睡觉。”李伟痛苦地抱住头,“我一直在这里,看着你翻阅我的文件,但我无法与你交流。直到刚才,公寓的力量变弱了,我才能显现出来。”
“公主的力量为什么变弱了?”
“因为你在抵抗它。”李伟看着陈默,“大多数人被公寓困住后,很快就会放弃,接受现实。但你在思考,在寻找答案,在抵抗。这削弱了它对这一层的控制。”
陈默感觉身体能动了。他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。“我需要离开这里。你也想离开,对吗?”
“当然,但我不知道怎么做。我试过一切。”
“也许我们需要合作。”陈默说,“你的研究提到,公寓以负面情绪为食。如果我们能改变情绪状态呢?如果我们不再恐惧,不再绝望呢?”
李伟苦笑:“说得容易。在这种地方保持积极?”
“也许不是积极,而是……接纳。”陈默想起心理学上的一些知识,“面对恐惧,而不是逃避。承认遗憾,而不是沉浸其中。”
就在这时,门外传来了巡夜人的脚步声:缓慢、沉重、规律的脚步声,从楼梯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。
李伟的脸色变了。“它来了。巡夜人每晚都会检查这个房间,因为它知道我在这里,但它看不到我。如果你在,它会看到你。”
“规矩是晚上不要离开房间,但没说不让别人进来。”陈默说,“我在这里,没有违反规矩。”
“它不需要理由。”李伟说,“它只是……执行。”
脚步声停在门外。敲门声响起:咚,咚,咚。
陈默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开门。
巡夜人站在门外,高大的身影几乎填满门框。那两个红点般的眼睛盯着陈默,然后看向房间内部。
“你是新住户。”巡夜人说,声音毫无起伏。
“是的,我今天刚搬进来。”
“这是李伟的房间。”
“管理员说我可以暂时住这里,直到李伟回来。”
沉默。巡夜人似乎在思考,如果它能思考的话。“晚上不要离开房间。”
“我没有离开。”
“不要让别人进入你的房间。”
陈默看了一眼李伟,巡夜人的视线没有跟随,它确实看不到李伟。“没有人进来。”
又一阵沉默。然后巡夜人转身,准备离开。但在离开前,它说:“记住规矩。违反规矩的人会消失。永远消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