孟良宵无所谓动不动手,因为他有足够的信心,面对未来也许会突发的任何情况。

苏梦枕也不杀人,他傲然道:“我不杀无名小卒。”

一百零八座青衣楼精锐皆出,到他口中,仍不过是无名小卒。

敌人一击不中,只好退去。

京畿重地,又怎能随意杀人?军中弓/弩,又怎能轻现人前?

围困了孟小侯爷和苏大楼主足足一个半时辰,无论是青衣楼,亦或是给予他们提供了便利的其他组织,都已尽了最大的力。

敌人一撤,孟良宵和苏梦枕自然也要走。

苏梦枕已经注意到,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神情变得很柔软。

他扬着下巴,用轻飘飘又高高在上的语气问道:“我能不能和你一起回金风细雨楼?”

……

有多少人珍爱生命,有多少人渴望活着,有多少人的亲友危在旦夕,就有多少人关注着这一战。

他们无不迫切地想知道,郑医令是否还在苏梦枕手中。

这位意外卷入纷争的孟小侯爷,他又到底在想什么?

他为什么要偏帮苏梦枕?

他多日出入神侯府,是否已与诸葛小花缔结盟约?

“神枪血剑小侯爷”方应看是如今唯一到过他府上的外客,他们又是何种交情?

在人前训斥随侍管家,叹息“你为何不是狄飞惊”的他又如何看待六分半堂?

他为何偏偏与苏梦枕携手迎敌?天下间所有人都想要郑医令,唯独他不需要。既如此,他又为何要与苏梦枕同行?

孟良宵当然不在意他人的看法。

或者说,他只在意他人对于自己“好”的方面的看法。

因为他本没有错,在他心中,他就是这样一个完全正确、永远完美的人。

现在,这个正确的孟小侯爷正出现在一个他认为绝对正确的地方。

他正在天泉山旁的金风细雨楼,四座楼子拱卫着的中央的那座也叫作象牙塔的白玉塔,塔中最高层独属于金风细雨楼楼主苏梦枕一人所有的房间里。

他坐在苏梦枕房间里这张很不舒服的椅子上。

他甚至脚下生风,一脚扫过三条椅子腿,让它们变成更不舒服的模样——无论如何摆放,这椅子都坐不稳当、都得摇摇晃晃。

孟小侯爷就坐在这个椅子上,以一条椅子腿为支点,像个得到了稀罕玩具的纯真孩童一样,足尖一点,便坐在旋转不停的椅子上发出属于少年人充满活力的笑声。

他在苏公子的房间里,坐着苏公子的椅子玩乐,苏公子又在哪儿?

苏梦枕就在孟良宵对面。

他站着,手拢在袖中,不知是因为寒冷,还是因为旁的什么原因。屋内温度很高,他却仍旧披着大氅,仿佛永远不会感觉到热。他就这样站着,用一双燃烧着寒火的眼睛看着孟良宵。

这寒火似乎在燃烧他的生命力,又似乎因着这寒火,他的生命才足以充分燃烧。

他一向阴寒的脸上竟漾着笑容。

因为就在刚才,孟良宵问了他一句话。

孟小侯爷问他:“我是否已能算是公子的朋友?”

苏梦枕不提什么“草野闲民,怎么高攀得起”的废话——事实上,他从不说废话,能用一个字说清楚的话便绝不说两个字。

他只回答:“不是。”

他孤冷病容上突现一抹笑意,伶仃病骨在这一瞬也觉松快,他顿了一顿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是我的兄弟。”

然后他就看见孟小侯爷猛地抬起头。

孟小侯爷用他那双又大又圆,黑溜溜的眼睛诧异地望向他,似乎在疑惑,“你说我是你的兄弟?”

似苏梦枕这样的人竟也会笑,似苏梦枕这样的人竟也会开玩笑。他笑道:“小侯爷难道没有听清?这也算是问题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