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小虎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凉茶,看了很久,久到莎丽以为他不会回应了。
然后他忽然抬起头,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。
“这句话,本少主也听到过很多次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。他说话的时候,右手松开了茶杯,慢慢地攥成了一个拳头搁在桌面上。
那只拳头攥得并不紧,骨节没有像往常暴怒时那样根根发白,但手背上却浮起了一道青筋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道青筋底下无声地奔涌。
“却记不得哪句真,哪句假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的时候,他的眼皮微微垂了一下,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片极淡的阴影。那只是一瞬间的事——快得像是有人用指节在桌面下轻轻叩了一下,不痛不痒,却让整颗心都跟着震了一震。
莎丽的心头猛地一紧。
他从来都能藏住。暴怒的时候能藏,悲痛的时候能藏,连昨夜无常血淋淋地倒在他脚边时他都能藏。可刚才那句话他没藏住,那个睫毛的颤动没藏住,攥拳时手背上的青筋没藏住。
她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了身子,胸腹撞在桌沿上,撞得两只茶杯都跳了一下,凉茶从杯口溅出来洒在她的手背上,冰冷刺骨。她浑然不觉,只是急急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慌张: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——”
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。
她的嘴唇翕动着,上唇和下唇之间拉开一道极细的缝,像是下一个字已经在舌尖上站好了,就等一口气把它推出去。
“那是什么意思?”
黑小虎反问。
他没有提高音量,没有拍桌子,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。
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她,一秒都没有移开。
那目光不再复杂了,而是空的。
莎丽被这道空荡荡的目光击中了。
他把自己的旧伤疤摊在桌上,不是要她道歉,是要她看看清楚——你看,我这里碎过一次,你确定你放下来的东西不是石头?
莎丽深吸一口气,把眼眶里的水光硬生生地逼了回去。她的右手从桌面上抬起来,越过那两只茶杯,越过他摊开的手掌,直直地伸到了他的面前。
她的手指张开,掌心向上,和他的掌心只隔着一寸的距离。
“就是这个意思。”她说,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,但仔细听能听出尾音在微微发抖,“你看看我,黑小虎。你看着我,再看看你自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