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看到什么了?”
我犹豫了一下:“听到有人叫我,看到水里有...有张脸。”
奶奶闭上眼睛:“该来的总会来。默默,今晚你就走,离开村子。”
“可是奶奶您——”
“我没事。我在这住了七十年,知道怎么应付。”奶奶握住我的手,“但你不一样。你是陈家的独苗,不能出事。”
“奶奶,到底发生了什么?阿月是谁?她和我爷爷...”
小主,
奶奶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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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阿月是邻村的姑娘,和你爷爷青梅竹马。”奶奶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,“他们本来要结婚的。但那年月,讲究成分。你爷爷家是贫农,阿月家是...地主。不能通婚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,村里来了工作组,要批斗阿月她爹。你爷爷是民兵队长,被要求带人去抓。”奶奶眼里有泪,“他去了,但私下放走了阿月和她爹。结果被人告发,说你爷爷包庇地主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阿月她爹被抓回来,批斗得很惨。阿月为了救父亲,答应嫁给村长的傻儿子。”奶奶擦擦眼泪,“但你爷爷不甘心,计划带阿月私奔。约定在第三层梯田见面,趁夜逃走。”
“他们逃走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奶奶摇头,“那天晚上,阿月去了梯田,但你爷爷没去。他被民兵扣住了,说是要审查。等他能脱身时,已经是第二天早上。他跑到梯田,只看到阿月的头巾漂在水面上...”
“阿月跳了梯田?”
“大家都这么说。”奶奶叹气,“但你爷爷不信。他坚持阿月是被人害的,要查到底。查了一年,没结果。后来,他自己也...掉进了同一片梯田。”
“真的是意外?”
“谁知道呢?”奶奶看着我,“你爷爷临死前,抓着我的手说:‘告诉孙子,如果有一天他回来,让他去梯田,把阿月带出来。她困在那里太久了。’”
原来如此。爷爷的遗愿,是让我解救困在梯田里的阿月。
“怎么带她出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奶奶摇头,“你爷爷没说。但明天就是月圆之夜,四十年一次的满月,阴气最重的时候。如果你要去,千万小心。”
我决定留下来。不只是为了爷爷的遗愿,也为了弄清楚真相。
那天晚上,我仔细研究爷爷的日记。在涂黑的段落处,我用铅笔轻轻涂抹,试图还原下面的字迹。
费了很大功夫,终于看清了一段:
“1967年9月3日,阿月约我在梯田见面,说有重要的事告诉我。但我被村长叫去开会,没去成。后来听说阿月那晚在梯田等了一夜,第二天就不见了。我恨我自己,如果我去了,也许她不会死。”
另一段:
“村长威胁我,如果我再查阿月的死,就让我家也不好过。我知道他在隐瞒什么,但没证据。”
还有最后一页,被涂黑的部分:
“我看到了。那天晚上,村长儿子带着几个人去了梯田。阿月在哭,他们在追她。我离得太远,看不清发生了什么。但第二天,阿月就‘跳田’了。我要去告发,但村长说,如果我敢说出去,就让我奶奶陪葬。我懦弱了。我对不起阿月。”
真相渐渐浮出水面:阿月不是自杀,而是被村长儿子等人害死的。爷爷知道真相,但被威胁不敢说。愧疚了一辈子,死后也想解救阿月的亡魂。
那么,爷爷日记里说的“她在等我”,是真的。阿月的魂困在梯田里,等爷爷来救她,等了四十年。
现在,这个责任落到了我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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农历十五,月圆之夜。
下午,我去村里小卖部买了些东西:手电筒、绳子、还有一瓶白酒——听说白酒能驱邪。
店主是个中年妇女,看到我买这些东西,好心提醒:“小伙子,今晚月圆,早点回屋。梯田那边...不干净。”
“您也知道?”
“村里老人都知道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四十年前那事,闹得很大。后来请了道士做法,说是把魂镇在梯田里了。但每逢月圆,还是能听到哭声。”
“道士怎么做的法?”
“好像是在梯田里埋了东西。”店主回忆,“说是镇魂钉,钉住了她的魂,让她不能离开。具体我也不清楚,我那时还小。”
镇魂钉。如果真有这东西,要解救阿月,就得先找到并拔出镇魂钉。
但梯田那么大,去哪找?
我想起爷爷日记里提到“第三层梯田”,应该就是那里。而且阿月也总说“第三层梯田”。
傍晚,我去看了奶奶。她精神好了一些,但听说我晚上要去梯田,很担心。
“默默,一定要去吗?”
“嗯,爷爷的遗愿。”
“那你带上这个。”奶奶从脖子上取下一个护身符,是一块玉佩,雕着观音像,“这是你爷爷留下的,开过光。也许能保护你。”
我接过玉佩,温润的,带着奶奶的体温。
“奶奶,如果爷爷真的在等阿月...您不介意吗?”
奶奶笑了,笑容苦涩:“我嫁给你爷爷时,就知道他心里有别人。但那个年代,能有个踏实人过日子,就不错了。他对我好,尽责,这就够了。至于他心里装着谁...不重要了。”
我握紧玉佩:“谢谢奶奶。”
“平安回来。”奶奶说,“如果你爷爷和阿月真的能在一起...也挺好。他们等得太久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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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九点,我出发去梯田。
月光明亮,照得山路清晰可见。但越靠近梯田,雾越浓。到了第三层梯田时,已经是白茫茫一片,能见度不到五米。
我打开手电筒,光束在雾中切开一条通路。梯田的水面反射月光,雾气和月光交织,营造出一种梦幻又诡异的氛围。
“阿月?”我试探着叫。
没有回应。只有水声,很轻,像是有人在拨动水面。
我沿着田埂走,寻找可能埋着镇魂钉的地方。田埂是土垒的,长满杂草。用脚试探,都是实的。
走到梯田中央时,手电筒突然闪烁了几下,灭了。
我拍了拍,不亮。备用电池在包里,我蹲下准备换电池。
就在这时,听到身后有脚步声。
很轻,踩在草地上,窸窸窣窣。
我猛地回头。雾中,一个白色身影缓缓走近。
是阿月。和梦里一样,穿着白色衣裙,脸色苍白,但这次她的脸更清晰,能看清五官的细节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开口,声音空灵。
“我来带你出去。”
“他不来吗?”
“我爷爷...他已经去世了。”
阿月眼神黯淡:“我知道。但我一直在等他。他说过,死后会来陪我的。”
“也许...他是想来,但被什么困住了。”我猜测,“比如那个镇魂钉,可能不只困住了你,也困住了他?”
阿月愣了愣:“镇魂钉...”
“你知道在哪吗?”
她指向梯田中央:“那里。水下。”
我看向她指的方向。那是梯田最低洼处,水最深。
“要拔出来?”
“嗯。但要有人替我被钉住。”阿月说,“一命换一命。你愿意吗?”
我沉默了。用自己的命换一个四十年前的亡魂自由?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“有。”阿月突然笑了,笑容凄美,“如果你能找到害我的人的后代,让他们来拔钉,因果循环,也能解。”
村长儿子...的后代?
“村长儿子还活着吗?”
“活着,在县城。”阿月说,“他儿子也在。但他们不会来的。”
“如果我去找他们,告诉他们真相——”
“他们会信吗?”阿月摇头,“四十年了,谁会信一个鬼魂的话?”
她说得对。但我还是想试试。
“给我三天时间。”我说,“我去县城找他们。如果不行,我再回来。”
阿月看着我,眼神复杂: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“因为我爷爷爱你。”我说,“而他是我爷爷。他的遗憾,就是我的责任。”
阿月流泪了,血泪从眼角滑落:“谢谢。但你只有三天。三天后的月圆之夜,如果你没回来,我就会彻底消散,连鬼魂都不复存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四十年一轮回。这次月圆,是我的最后机会。”阿月的声音开始变淡,“记住,找到刘大宝,他儿子叫刘建军。让他们来梯田,当面认罪,拔钉谢罪。”
她完全消失了。雾也散了,月光重新照亮梯田。
我看看时间,凌晨一点。我在梯田里待了四个小时,但感觉只过了十几分钟。
时间不对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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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,我坐车去县城。在派出所,我查到了刘建军的地址:县城新区,一栋高档小区。
刘建军五十多岁,是县里小有名气的建筑商。我找到他家时,他正在院子里浇花。
“刘先生吗?我是陈默,云雾村陈建国的孙子。”
听到我爷爷的名字,刘建军手一抖,水壶掉在地上。
“你...你来干什么?”
“想跟您谈谈四十年前的事。关于阿月。”
刘建军脸色大变:“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。请你离开。”
“您父亲刘大宝还在世吗?我想见见他。”
“我父亲病了,不见客。”
“病得正是时候。”我冷笑,“是心病吧?四十年了,该还债了。”
刘建军盯着我:“年轻人,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,何必翻旧账?”
“因为有人还在等。”我说,“阿月的魂困在梯田里四十年,等着害她的人认罪。如果您父亲还有一点良心,就该去面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