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夜十二点十七分，泰隆百货三楼，童装部。

周莉把最后一件粉色连衣裙挂好，后退一步审视自己的劳动成果。衣架排列整齐，间距相等，颜色从浅到深渐变，就像她培训手册上要求的那样完美。商场已经打烊三个小时，但她的工作还没结束——季度盘点，一年四次，每次都要熬到凌晨。

“A区，女童夏装，三百四十七件，核对完毕。”她对着录音笔说，声音在空旷的商场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周莉是泰隆百货的楼层主管，在这家商场工作了十一年，从销售员一路做到管理层。她熟悉这里的每一个角落，每一盏灯的开关位置，甚至每一块地砖的轻微不平。深夜的商场是她最熟悉的场景：寂静、空旷，只有安全指示灯发出幽幽的绿光。

但今晚感觉不太一样。

也许是因为那个传闻。上周，两个夜班保安辞职了，没说什么原因，只是说“不想再值夜班了”。商场里开始流传一些故事：有人在镜子里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，有人在关店后听到小孩的笑声，有人在员工通道里迷路，走了半小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同一段走廊里打转。

周莉不相信这些。商场就是商场，钢筋混凝土、玻璃、灯光、商品。没什么可怕的。

她推着盘点车继续前进，轮子在抛光大理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滚动声。童装部旁边是玩具区，再过去是母婴用品。她的盘点路线是固定的：从三楼东南角的童装部开始，逆时针绕楼层一圈，最后回到起点。

经过玩具区时，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那个巨大的毛绒熊。三米高的展示熊坐在积木堆上，玻璃眼珠在手电筒光束下反射着诡异的光。周莉记得，上周那个辞职的保安小张说过，他值夜班时看到那只熊在动。

“它的头转了，我发誓。”小张当时脸色苍白，“就那么慢慢地，转了九十度，看着我。”

周莉当时只是笑笑，说小张肯定是打瞌睡了。但现在，独自一人站在昏暗的玩具区，她突然觉得那只熊确实在看着她——不是错觉，是真的在看着。

她加快脚步，离开了玩具区。

母婴用品区很安静，只有塑料模特穿着孕妇装，面无表情地展示着商品。周莉快速清点着货架上的奶瓶、尿布、婴儿护肤品。数字在表格上跳跃，她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工作上，暂时忘记了刚才的不安。

清点到哺乳内衣区时，她听到了声音。

很轻，像是小孩的啜泣声，从试衣间方向传来。

周莉停下笔，侧耳倾听。声音又没有了。可能是通风管道的声音，或者是楼下传来的。商场老建筑，总有些奇怪的声响。

但当她继续工作时，声音又出现了。这次更清晰，确实是小孩子的哭声，压抑着，时断时续。

周莉皱起眉头。商场里不可能有小孩，打烊时保安会仔细检查每一个角落，确保没有顾客滞留。而且这哭声听起来很近，就在……试衣间里。

她拿起手电筒，走向试衣间区域。母婴区的试衣间比普通试衣间大，为了方便带孩子的顾客。有三间，门都关着，门上的指示灯显示“无人”。

“有人吗？”周莉问。

没有回答，但哭声停了。

她检查了第一间，空着。第二间，空着。第三间——

门把手在转动。

从里面在转动。

周莉后退一步，手电筒光束锁定在门把手上。黄铜把手缓缓转动，顺时针，逆时针，又顺时针，像是有人在里面犹豫要不要开门。

“谁在里面？”周莉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
门把手停止转动。几秒钟的死寂，然后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。

黑暗。试衣间里没有灯，只有周莉手电筒的光束照进去，照亮了一小片地面：米色的地毯，上面有一双小鞋子。

儿童运动鞋，粉红色，有蝴蝶结装饰。

周莉的心脏狂跳。她记得这双鞋，是上个月促销的一款，卖得很好。但为什么会出现在试衣间里？还穿在……

门完全打开了。

试衣间里空无一人。只有那双小鞋子摆在地毯中央，鞋带系得整整齐齐。

周莉松了口气，但随即感到一阵寒意。谁会把鞋子脱在这里？而且打烊后保安检查过，如果真的有鞋子在这里，应该会被发现。

她走进去，捡起鞋子。鞋子很轻，像是从没被穿过。她看了看鞋底，一点磨损的痕迹都没有。

突然，试衣间里的镜子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
镜子很大，覆盖了整个墙面。周莉的身影映在镜中：穿着深蓝色制服，手里拿着粉红色童鞋，表情困惑。但有什么地方不对劲。

她靠近镜子，仔细观察。镜中的影像和她完全同步，每一个动作，每一个表情。但是……

镜中她身后的景象不一样。

真实试衣间里，她身后是敞开的门，门外是母婴区的货架。但镜子里，她身后不是门，而是另一面镜子，里面又有她的影像，无穷无尽，形成一条无尽的镜中走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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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莉猛地转身。身后是正常的门和货架。她再回头看镜子，镜中的景象恢复了正常，只有她一个人的影像，身后是敞开的门。

“我太累了。”她对自己说，把鞋子放进盘点车上的“遗失物品”篮子里，“盘点完赶紧回家睡觉。”

但当她离开试衣间时，她听到了一个声音，很轻，像耳语：“妈妈？”

周莉僵住了。声音是从她身后传来的，就在试衣间里。她慢慢转身，手电筒光束照进试衣间。

空无一人。

只有镜子，映出她苍白的脸。

周莉决定不再停留。她推着盘点车快速离开母婴区，进入下一个区域：童鞋部。这里的墙壁上装饰着巨大的卡通动物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它们的笑容看起来有些扭曲。

她开始清点货架上的鞋子，强迫自己专注于数字。但她的余光总是瞥向那些镜子——童鞋部有很多试鞋镜，贴墙放置，每隔几米就有一面。在昏暗的光线下，这些镜子像是黑暗的入口，通向某个未知的地方。

清点到第三排货架时，周莉又听到了声音。这次不是哭声，而是笑声，小孩的清脆笑声，从镜子方向传来。

她看向最近的一面镜子。镜中只有她的影像，但……镜中她的身后，货架的阴影里，似乎有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。

周莉握紧了手电筒。“谁在那里？”

没有回答。但镜中的影像有了微妙的变化：她的表情在镜子里看起来比实际更恐惧，眼睛睁得更大，嘴唇在颤抖——尽管现实中她正努力保持冷静。

“这不可能。”她低声说，靠近镜子，几乎把脸贴上去。

镜中的她也靠近，两张脸几乎碰在一起。但镜中她的眼睛……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，很小，像是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
周莉猛地后退，撞到了身后的货架。几双童鞋掉下来，散落在地面上。她蹲下去捡，手指碰到一双红色的皮鞋时，突然感到一阵刺痛。

她抬起手，食指上有一道细小的伤口，正在渗血。看起来像是被鞋上的金属装饰划伤了。

但奇怪的是，那滴血没有落在地上，而是……飘了起来。

周莉目瞪口呆地看着那滴血珠从她指尖升起，悬浮在空中，缓缓地向一面镜子飘去。血珠贴在镜面上，然后被吸收进去，消失不见。

镜面泛起涟漪，像水面被投入石子。

然后，镜中的景象开始变化。

不再是反射现实的镜像，而是变成了另一个地方：一条无尽的走廊，两侧是无数面镜子，每面镜子里都有一个小孩，穿着不同的衣服，做着不同的动作，但都面向周莉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。

周莉想移开视线，但做不到。她的目光被镜中的景象牢牢吸住。她能感觉到自己在被拉进去，身体越来越轻，意识越来越模糊……

突然，对讲机响了，刺耳的静电噪音打破了魔咒。

“周主管？周主管你在吗？”是保安室老王的声音。

周莉猛地清醒，发现自己正跪在地上，脸几乎贴在镜子上。她抓起对讲机：“我在，我在童学部。怎么了？”

“你那边一切都好吗？监控看到你在那里停留了很久不动。”

周莉抬头看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，红色指示灯亮着。“我……我有点累了，休息一下。”

“需要我上来吗？”

“不用，我马上继续工作。”周莉站起来，腿有些发软。她最后看了一眼镜子，里面只有她正常的影像。

但当她转身离开时，她确信自己听到了镜子里传来的叹息声。
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，周莉强迫自己专注于工作。她清点了童鞋部、儿童配饰部、童书区。数字核对无误，表格逐渐填满。但她始终感觉有眼睛在看着她，从镜子里，从阴影里，从那些塑料模特空洞的眼窝里。

凌晨一点四十三分，她来到了三楼中心区域：儿童游乐场。这里白天充满孩子的笑声，现在却寂静得可怕。彩球池里五颜六色的塑料球静止不动，滑梯的曲线在阴影中像某种巨大生物的脊椎，旋转木马上的卡通动物在黑暗中仿佛有了生命。

游乐场周围是一圈镜子，为了让空间看起来更大，也为了方便家长看顾孩子。现在这些镜子形成一个环形，把周莉围在中间。

她开始清点游乐设施。数字在她脑中自动计算：滑梯一座，旋转木马一台，秋千三个，攀爬架一组……

突然，旋转木马动了。

不是被风吹动——商场里没有风——而是它自己开始缓慢旋转，发出生锈轴承的吱呀声。木马上的卡通动物上下起伏，塑料眼睛在手电筒光束下一闪一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