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莉僵在原地,看着这不可能的场景。旋转木马的电源早就切断了,而且即使通电,也需要按启动按钮。
木马越转越快,音乐响起——那种廉价电子音乐,欢快得令人不安,在空旷的商场里回荡。彩球池里的球开始跳动,像是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上顶。秋千自己荡起来,越来越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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然后,镜子里的影像开始变化。
周莉看向最近的一面镜子。镜中,游乐场不是空无一人,而是挤满了孩子。几十个孩子,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,在玩耍,在笑,在跑。但奇怪的是,他们完全没有声音——音乐在响,孩子们在动,但一切寂静无声。
更诡异的是,周莉看到镜中的自己站在孩子们中间,但那个“她”看起来年轻了十岁,穿着便装而不是制服,脸上带着她早已忘记的轻松笑容。
镜中的“周莉”蹲下来,对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说了什么,小女孩笑了,然后跑向旋转木马。
现实中的周莉感到一阵眩晕。那个小女孩……她认识。或者说,她曾经认识。
杨小雨,七岁,她表姐的女儿。十一年前,就在这家商场,就在这个游乐场……
记忆如潮水般涌来。十一年前,周莉还是一名普通销售员,表姐带着女儿小雨来商场购物。周莉陪着她们,表姐去试衣服时,她带着小雨在游乐场玩。她记得自己接了个工作电话,只分神了几分钟,但当她挂断电话时,小雨不见了。
他们找了整整两个小时,最后在——在哪里找到的?
周莉想不起来了。她只记得小雨找到了,安全无恙,但具体细节模糊不清,像是被刻意遗忘了。之后不久,表姐一家搬去了外地,渐渐失去了联系。
但现在,看着镜中的景象,那段被遗忘的记忆开始浮现。
镜中,年轻的周莉在接电话,背对着小雨。小雨独自在彩球池边玩,然后被什么东西吸引,走向一面镜子。她伸出手,触摸镜面,然后……走了进去。
走进了镜子里。
现实中的周莉感到呼吸困难。她冲向那面镜子,双手拍打着镜面。“小雨!小雨出来!”
镜中的景象变化了。现在镜子里只有一条无尽的走廊,两侧是镜子,小雨的红裙子在远处一闪,然后消失在拐角。
“不……”周莉喃喃道。
她突然明白了一些事情:为什么这些年来,她总是避免看镜子太久;为什么她对童装部有一种特殊的执念,要求一切都完美无缺;为什么她从未申请调离三楼。
她在试图弥补。通过把童装部打理得完美无瑕,通过确保每一个儿童产品都摆放整齐,她在试图弥补那个下午的疏忽。
但有些错误是无法弥补的。
旋转木马停了,音乐停了,秋千静止了。游乐场恢复了寂静。但镜子里的景象没有变,仍然是那条无尽的镜中走廊。
周莉的手电筒光束照在镜面上,反射回来,形成无数道光束,在镜中走廊里延伸,照亮了走廊深处的东西。
那里不只是镜子。走廊两侧的镜子里,每个都有一个人,被困在镜中世界。有孩子,有成年人,有的穿着现代衣服,有的穿着几十年前的服装。他们都面向周莉,眼神空洞,嘴巴无声地开合,像是在求救。
周莉看到了保安小张,他上周辞职了,但现在他在镜子里,疯狂地拍打着镜面,但发不出声音。她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——李阿姨,商场的老清洁工,三年前退休回老家了,但现在她也在这里,表情惊恐。
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人,几十个,也许上百个,都困在镜中。
“这不可能……”周莉后退,但无论转向哪边,面对的都是一面镜子,镜中都是那条无尽的走廊和被困的人们。
她被困在镜子组成的迷宫里了。
周莉尝试寻找出口。她记得游乐场有四个出口,分别通向商场的不同区域。但无论她走向哪个方向,最终都会面对一面镜子,镜中是她自己惊恐的脸,和身后无尽的走廊。
她开始奔跑,从一面镜子冲向另一面镜子,但每次触碰到的都是冰冷的玻璃。手电筒的光束在无数镜面间反射、折射,形成令人眩晕的光网。她的身影被复制成无数个,每个都在做同样的动作:奔跑、拍打、呼喊。
最后,她筋疲力尽地跪在地上,对讲机从手中滑落,电池盖弹开,电池滚出来,滚向一面镜子,然后……穿过了镜面,消失了。
周莉看着电池消失在镜子里,像是沉入水中。她伸手触摸那面镜子,指尖感受到了阻力,然后是冰凉,接着……穿透了。
镜子像水面一样荡开涟漪,她的手指穿了过去,进入了另一个空间。
她缩回手,手指完好无损,但冰凉刺骨。她看着自己的手指,再看向镜子,镜中的她也看着自己的手指,但镜中她的身后,那条无尽的走廊现在有了新的变化:走廊深处,出现了一扇门。
一扇真实的木门,镶嵌在镜中世界里。
周莉犹豫了。她知道进入镜子可能是陷阱,可能是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。但她也不能永远困在这里,在镜子迷宫中打转。
她需要做出选择。
深吸一口气,周莉站起来,走向那面镜子。她伸出手,手掌平贴在镜面上。镜子像水面一样柔软,然后她的手穿了过去,接着是手臂、肩膀、整个身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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进入镜中的感觉很奇怪,像是穿过一层冰冷的水膜,然后突然干燥了。她站在镜中走廊里,转身看,身后的镜子映出的是现实世界的游乐场,但现在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,遥远而不真实。
走廊很安静,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两侧的镜子里,那些被困的人们都在看着她,眼神中似乎有了一丝生气,一丝希望。
周莉沿着走廊向前走,脚步声在光滑的地面上回响。走廊似乎没有尽头,但每隔一段距离,就有一扇门出现在侧壁上。这些门各式各样:有的现代,有的古老,有的华丽,有的朴素。每扇门上都挂着一个名牌,上面写着名字和日期。
她停下来,读着最近的一扇门上的名牌:“张晓梅,2003年7月15日”。
周莉记得这个名字。张晓梅是商场的老员工,比她早来很多年,五年前退休了。2003年7月15日……那是商场第一次大规模装修的日期。
她尝试打开这扇门,门锁着。透过钥匙孔,她看到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房间,布置得像二十年前的商场办公室,一个穿着老式制服的女人坐在桌前,背对着门,一动不动。
周莉继续往前走。下一个名牌:“李国强,2011年9月8日”。这是保安老李,两年前突发心脏病去世了。日期是他去世的那天。
她透过钥匙孔看进去,里面是一个保安室,老李坐在监控屏幕前,屏幕上是静止的画面。
周莉感到一阵寒意。这些人,这些曾经在商场工作过的人,他们的某种部分被困在了这里,困在了镜中世界,困在他们与商场联系最紧密的时刻。
她继续走,找到了更多熟悉的名字和日期。最后,在走廊深处,她看到了那扇木门——她在外面看到的那扇门。门上的名牌是空白的。
但当她走近时,名牌上开始浮现字迹,像是有人用隐形墨水书写,现在显形了:“周莉,2012年6月18日”。
那是小雨失踪的日期。
周莉的手颤抖着伸向门把手。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
门后是一个游乐场,和她刚刚离开的那个一模一样,但有细微的差别:这个游乐场更新,更亮,墙上的卡通贴画是她记忆中十一年前的款式。而且,游乐场里有人。
年轻的周莉,穿着便装,正在打电话。她的声音清晰可闻:“……是的,王经理,那份报告我明天一定交……”
而在彩球池边,穿着红裙子的小雨,正蹲在地上,专注地看着什么。
周莉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重演。她看到年轻的自己挂断电话,转身寻找小雨,发现她不在原地,开始焦急地呼唤:“小雨?小雨你在哪里?”
年轻的周莉在游乐场里寻找,检查滑梯下面,旋转木马后面,甚至彩球池里。但她没有看镜子——她完全没有注意到,一面镜子里,小雨的身影正在远去,走进镜中走廊。
现实中的周莉终于明白了。小雨不是走失了,而是走进了镜中世界。但后来是怎么找到的?她记得小雨被找到了,安全无恙……
突然,场景变化了。游乐场消失了,周莉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狭窄的通道里,两侧是货架,堆满了玩具。这是员工通道,连接游乐场和童装部。
在通道尽头,她看到了自己——不,是另一个自己,更年轻的自己,正拉着小雨的手,从一面全身镜里走出来。
年轻的周莉蹲下来,认真地对小雨说:“记住,这是我们的小秘密,不能告诉任何人,包括妈妈。答应我?”
小雨点头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
“如果你告诉了,可能就再也看不到小周阿姨了。”年轻的周莉表情严肃,“而且你可能再也回不来了。”
“我答应。”小雨小声说。
然后场景再次变化,回到游乐场。表姐急匆匆地跑来,抱住小雨:“你跑到哪里去了!妈妈吓死了!”
“对不起,妈妈。”小雨说,看了年轻的周莉一眼,“我在……在玩具区迷路了。”
表姐没有怀疑,只是不停地感谢周莉。年轻的周莉笑着,但笑容有些僵硬。
现实中的周莉终于想起来了。全部想起来了。
那天,她确实找到了小雨,在镜中世界里找到了她。但她没有把小雨带出镜子,而是……自己也进去了,把小雨带了出来。而她出来时,留下了某种东西在镜中世界——一部分的自己,或者说,一个镜像。
从那天起,她就与镜中世界有了联系。这也是为什么她总是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有些不对劲,为什么她对这些镜子有种特殊的感应。
现在,站在镜中世界的走廊里,周莉明白了:她一直是个桥梁,连接着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。但桥梁需要两端都有支撑,当一端开始崩溃时……
她看向走廊两侧的镜子。那些被困的人们都在看着她,他们的眼神在说:帮帮我们。
周莉知道该怎么做了。她需要关闭这个通道,切断现实世界和镜中世界的联系,让那些被困的灵魂得以安息。但这样做,也意味着她将永远失去一部分自己——那个留在镜中的镜像。
小主,
她回到那扇木门前,门上的名牌现在闪烁着,像是活的一样。周莉把手放在门上,闭上眼睛,集中精神。
她回忆起十一年前的每一个细节:她走进镜子时的感觉,镜中世界的景象,找到小雨时的喜悦,以及离开时那种被撕裂的感觉。她回忆起这些年来,每当她看着镜子时那种奇怪的疏离感,那种好像镜中人是另一个存在的错觉。